
為什麼是「最需要記者的時代」?
第一、資訊爆炸與假新聞氾濫,我們需要記者澄澈眼睛。
當我們的資訊被社群媒體、短影音、自媒體充斥時,各種真假難辨資訊也淹沒了與蒙蔽了閱聽者。這時候,人們更需要專業記者澄澈的雙眼,替我們來查證、追蹤、還原事實,幫助公眾辨識真相。
第二、民眾意識抬頭,公共監督需求高漲。
在民主社會中,不只有投票,還有權力的互相制衡,從三權分立,到媒體獨立的第四權,都是權力彼此制衡的結果,才能建構一個更好的民主社會。透過公共監督、揭露不正義事件,釐清複雜議題,才能促使社會進步。
第三、苦難持續存在,需要記者發聲。
戰爭、氣候、疫情、政治動盪,在越來越複雜的情勢中,仍需要記者在第一線報導真實情況,替沒有出聲的人發聲。猶記得在天下雜誌群時,發行人在某次會議中提到,「在現場」是記者的天職。
為什麼又是「最不需要記者的時代」?
首先,人人都是「記者」:只要有手機和網路,任何人都能拍下現場、發布消息,形成所謂「公民記者」現象,降低了專業記者的獨佔地位。但這一點恰恰讓記者開始偷懶,不願意真的在現場,甚至挖掘現場真相。
其次,媒體信任崩解,許多大媒體受資本與政治操控,新聞充滿立場與偏見,國內各大媒體,像是中天、聯合、三立、民視、自由、東森、風傳媒、TVBS等,背後都可以看到滿滿的政治味,連演都不演,導致人們對記者群體失去信任。
第三是演算法主導資訊接收,我們所身處的社群平台、搜尋平台等,會決定人們看到什麼,我們看到是流量、是噱頭、是緋聞、是關注,而真正對社會有價值的新聞,很容易被堆積在角落,因為真正的新聞,不是對立、不是仇恨、不是彼此傷害,而是找脈絡、找原因,希望能挽救下一個不幸事件,希望能讓社會更加公平,讓正義不再是群眾暴力。即使記者努力報導,如果演算法不推,就難以被看見。
最後是記者重視的不再是新聞價值本身,而是能不能製造話題,更有甚者製造了假新聞,只是為了話題與流量。這樣做不但不會受到懲罰,還有可能持續壯大,就像是假新聞大戶TVBS,還是持續被某些族群信任,收視率在電視新聞台仍名列前茅,就可以看得出來,低劣的不只是媒體素質,更是閱聽者的品格。
透過這些陳述,可以發現到:記者的價值越來越關鍵,但記者經常出現了集體墮落,加上社會與技術環境讓有價值的報導邊緣化,所以我們出現了一個笑話,就是:小時不努力,長大當記者。可笑的是,在這個時代,人們或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「真正的記者」,卻越來越無法辨識誰是「真正的記者」。
記者真正墮落的原因之一:提問弱智化
除了大環境的問題外,我認為大多數記者「不會問問題」這件事,其實才是真正值得擔心的。
我從事的工作與新聞範疇多在醫療健康領域,在跟記者、編輯接觸的過程中,發現到有些記者連背景都不清楚,在不清楚醫療狀況、健康背景、生理原理的情況下,能問出的問題很有限,根本沒辦法問到重點,只能寫很片面、膚淺的報導。
整體提問的弱智化,就會導致資訊平面化、片面化,於是錯誤的健康醫療資訊滿天飛,更遑論無法驗證的社會新聞、政治新聞。在這些領域中,除了提問弱智化外,更是具有引導性,激起對立的情緒,以獲取流量,殺人不用刀,誅心不見血。
回到提問上,有時候我在想,或許我們缺的不是記者這個「職位」,而是記者的「思維方式」,也就是一種願意、敢於、也懂得怎麼問對問題的能力,以追求真相的思維。
但很可惜的是,現在很多記者不願提問,甚至不會提問,這是因為在新聞產出過程中有一定的時間壓力,所以只能抄稿以產出「內容」,但是提問的答案與脈絡需要時間與空間整理,現在的媒體較少這樣的時空條件。
其次是被KPI綁架,好的問題,好的報導不一定能帶來點擊、廣告或聲量,但標題殺人、立場對撞就能激起對立、產出對話,流量自然增加,廣告價值就會浮現,所以多數媒體養出的是「寫稿人員」,而不是「記者」。
最後,媒體環境的惡化,讓資方掌握了極大的話語權,因此在媒體內部缺乏挑戰權力的動力,甚至根本是資方的發言人,所以原本記者該問「為什麼會這樣?誰該負責?真相是什麼?」但現在很多媒體只是特定立場的發言系統,怕得罪人,不敢問。
閱聽人的解藥:媒體識讀,但少人願意服用
這個記者的僵局,無解。
因為真正的解藥,從來不在記者身上,而是在閱聽人身上。
當我們怒叱:「記者到底會不會問問題?」、「為什麼問那麼蠢的問題?」嘲諷「小時不努力,長大當記者。」、把「記者」寫成「妓者」時,其實真正迴力鏢射中的是閱聽人,這個時代的平台、這個時代的閱聽人,把極度渴望那些會問、敢問、有能力追問到底的記者,變成了邊緣人。
當我們喜歡看在政論節目侃侃而談的記者,卻看不見努力跑新聞、分析資料,努力寫成報導的記者。為了求生存,這些記者能不逐漸配合公司的政策嗎?所以,記者的問題根源,不只是記者本身,是記者、媒體公司與閱聽人的死結,唯一的解決方法,就是閱聽人有強大的媒體識讀能力。
媒體識讀識一種重要的社會素養,當整個社會都不再問問題、不再懷疑、不再求證,不再具有明辨真相的提問思考力,那是一種集體的社會性沉睡,讓壞人越來越猖狂,讓正義不再伸張,讓社會去脈絡化思考,養成了低水準的思考,有利於愚民的專制政權,卻不利於民主發展。
媒體識讀能力的養成,是駭客任務中的紅色藥丸,可惜的是多數人選擇了藍色小藥丸,追求生理性的亢奮,接受無良媒體的洗腦,卻不願意保持清醒的腦袋。
這是謠言最好的時代,也是閱聽人最悲哀的時代;是記者最容易發揮的時代,也是記者最墮落的時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