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不知道為什麼,我對於喪禮、葬禮的文化挺有興趣,甚至去到金門時,看到古墓與風景時,我會先去看墓。
最近跟表弟媳聊到數位化的事情,我有點感慨地說,數位化很棒,但總是少了點什麼,於是把家裡珍藏的照片拿出來,翻到了一本爺爺出殯時的相片。因為爺爺在我出生前就已經辭世,我沒看過他,他也不知道有我這個孫子(應該吧!),所以關於爺爺的事情,都只能在大人口中流傳。
翻到爺爺出殯時的照片,那種虛幻的感覺突然間落了地,有了形象。
看著爺爺出殯的相片,突然想起了很多傳統的喪禮與葬禮文化,跟現在的有好大的不同。雖然沒參加過爺爺的喪禮與葬禮,但我參與了曾祖母喪禮與葬禮。
曾祖母過世時,我才6歲,剛上小學一年級,那年她已經90歲了,我印象中在生魂帛上,書寫著民前9年,但其實在台灣,那年應該是明治36年。
據說每次曾祖母跟叔公起爭執的時候,叔公都會說:「她清朝人。」
小時候,曾祖母很疼我,所以得知她去世的噩耗,其實我非常非常難過,那是我第一次面對死亡,沒有人教我面對死亡,於是我需要獨自面對傷慟。在很多很多年以後,我才知道曾祖母的離去,對我影響有多深,不過這是另外一件事情。
曾祖母過世時,發生了很多事情,都另我印象深刻。
以前的靈桌是需要用竹子搭起來,然後把引魂幡放在靈桌旁邊,靈桌上方或是靈桌的桌巾會有白底黑字的「接引西方」或是「音容宛在」。魂帛放在靈桌正中,然後左右擺放金童玉女,旁邊點上白蠟燭。總之,恐怖片有的元素,都可以在靈桌上看到。第一次看到靈桌的我,覺得有點可怕。
第二件事情,是一位沒有血緣的姑婆。她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,是每次她來時,都會披上子女的孝服,然後伏在曾祖母的傳統棺木上,大聲地哭號著,唱著不知名的哀悼音調(台語叫做哭調仔)。等到號哭完後,會來到客廳跟我們一起折蓮花,然後談笑風生,彷彿剛剛的哀傷不存在一樣。每一次,都搞得我很混亂。
第三件事情是十殿閻王圖。每一次「做旬」,都會擺出十殿閻王圖,現在有些法事也會擺,但是十殿閻王通常都擠在3、4張圖中,但小時候我看到的十殿閻王圖,就是10張畫,每一張都是地獄景象,形象之可怕,每次看完我都會做惡夢。
還有,雖然我不是長子長孫,但因為年紀小,所以就要一直跪拜,通常跪拜的環境不太好,都是在柏油路上(而且以前的柏油不太好,都會凹凹凸凸),然後一張草蓆鋪上,前面再放一個對摺的毯子,就是跪拜的地方,如果不是長子長孫,就只能在後面的草蓆上,其實對膝蓋很不友好。
最後一件事情,是走赦馬。那時候主持法事的多是道士,我印象中在某個旬結束後,就要走赦馬。所謂的走赦馬,根據中國學者姜守誠在《南臺灣靈寶道派放赦科儀之研究》中認為,放赦是靈寶派的一種法事,是借用古代皇帝赦免罪犯的形式,透過法事來赦免亡魂的一切罪孽。在我的印象中,整個過程就是道士手持一只紙馬,然後由子孫帶著魂帛、引魂幡開始奔跑,象徵道士請神明作主,帶著亡魂遊歷地獄後,順利通關,以利日後的輪迴。為了模擬上山下海的感覺,道士會爬上辦桌的桌子,然後大家就要跟著爬上去,然後從頭到尾大概要跑15到20分鐘吧(確切時間已經不可考)。
等到出殯那天,曾祖母的棺木被移出存放所,原本黑漆漆的前後都已經繪上仙鶴、花草等圖案,然後開始要封釘,子孫頭都要朝外,然後棺木上要鋪上毯子,然後綁上粗大的麻繩,最後一根木頭穿過麻繩,由一群人(忘了多少人)抬棺,通常需要抬一段路後,才能將棺木放到靈車上,然後載上山頭。
曾祖母的墓地在一個山坳處,車子下不去,所以到了附近後,就要人力抬下去,等地理師確定好方位後,師公會在墓地進行簡單的法事,等到封土時,還會告知有哪些生肖的不能看,甚至有些人要遠遠離開。
大概數個月後,請地理師看時間,要去祭拜曾祖母,稱為完墳。
我們過去一直用喪葬來統稱人死後的這些儀式,但我在大學時,曾經做過一些研究,才發現到,喪與葬是兩件不同的事。喪,是指人往生後到墓地前,這段時間所做的所有禮儀都稱為喪禮;葬則是墓地所有的形式、規制,所有關於墓地的禮儀形式,都稱為葬禮。過去社會階級嚴明,皇帝有皇帝的喪禮與葬禮,後宮妃嬪有其喪禮與葬禮,皇親、諸侯、官員、人民、奴隸等,都有其喪禮與葬禮,不能踰越其禮。
禮,就是儒家維繫天下的根本。
到了現在,因為社會的進步與緊湊的步調,喪禮與葬禮已經與過去大相逕庭。去年姑丈辭世時,是在殯葬會館放置靈位,會館明亮安靜,播放著溫柔感人的地藏王菩薩聖號,沖淡了陰森可怕的感覺。
過程中,許多事情都由業者包辦,跟以前由喪家張羅祭品有很大的差異,我們就是在該出現的時間,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就好,彷彿被業者推著走,連哀傷也是。
但不變的是,對於親人的思念。直到現在,我還能想起那時候聽到曾祖母因心肌梗塞送急診時,那種擔心的心情,我在心中祈求諸佛菩薩可以幫我留住她,但終究還是接到她的死訊。
就算是在當下,我一邊打著字,我還能感受到這種思念。這種思念,就像一雙大手一樣,溫柔地承接著我,彷彿她從未離開過。彷彿,我還能聽到她對著我說:「你是我最疼的曾孫。」
喪與葬,是人與幽冥的斷點,卻是思念的起點。
